Alice's Tea Party

有天我在刷论坛，看到有人真诚发问：现在AI越来越强了，人会不会变笨，甚至变废？

我笑得差点一口水喷屏幕上。

不是我想嘲笑那种字里行间的末日焦虑——说真的，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之后，我有一种AI真的已经成功了的错觉。连危机感都外包给了工具，这大概是赛博朋克文学里才会出现的前卫设定吧。

但让我用一个不那么循序渐进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人类如果因为方便就变得懒惰，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AI，而是他们的本能。毕竟，早在ChatGPT学会说话之前，我们就已经发明出了外卖、短视频、以及“稍后再看”这种顶级拖延术了。文明从 primera bombilla（第一盏灯）一路走到元宇宙，人的核心驱动力永远没变过：能用更少的能量完成同样的事情，干嘛不？如果有更短的路，不走的人是傻子。但这不妨碍有些傻子觉得，如果跳过了思考，整个人就报废了。

真的是这样么？恰恰相反。

我觉得AI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是替代人类思考，而是像SD卡里存了太多永远也打不开的存档，或者计算器给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答案——工具可以把执行层面的东西替你做了，但你得先知道要问它什么。这就像你告诉GPT “帮我写一个程序”，这和直接让它把题做了是两回事。你要先有一个问题，再有一个判断问题的标准，最后才轮得到它出场。就像你可以在网上搜到你的对象有没有出轨，AI替代不了你生气，也替代不了你决定要不要分手。

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担心AI来了人类就要完了的人，大概也觉得搜索引擎让我们变笨了吧？可事实情况是，在谷歌之前，能接触到知识的人本身就比我们想象的要少得可怜。所谓「工具让人变废物」的前提是：人只在一种狭隘的定义里才能被称作「有用」。但这个定义是谁定的？是那一群一边用着ChatGPT写周报，一边宣称自己要「保持独立思考」的社畜们吗？

有件事我一直有点唏嘘的，就是人类非常擅长把脏活累活扔给工具，然后转过头来嫌弃工具「没有灵魂」。

还挺可爱的吧。

年轻的时候我给一家穷鬼公司打过工，老板爱叫人「优化流程」。具体怎么优化呢？就是把活分给AI干，然后把干完的人开掉。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套道德倒是挺自洽的：用不到一半的价格，雇一个永远不会请病假的打工人，接着批判它对人类文化毫无贡献。这大概就是资本主义的公平——用最冷酷的逻辑实现最大的便宜，然后在报纸上刊登一篇关于「科技文明」的抒情散文。

其实最割裂的还不是这种人机关系，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也用过AI写代码。守着波澜壮阔的终端，看它噼里啪啦打完一条 import 路径，那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要上划下划线写if- else吗？」的荒诞感最为强烈。我写一行，它补十行。我删两行，它又给我注释了三行。我俩就像一对毫无感情的插头，在某一个电压参数达到合规的时候，一起点亮了一行飘绿的编译结果。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种离奇的感动：我靠，我居然亲眼见证赛博格时代里一种人与人造人之间极其罕见的合作形式——插头和插座。多美。

但你说它让我变笨了吗？并没有，兄弟。我哲学上的懒惰一直都在那里呢，稳定得就像一个永远膛线划损的螺丝钉。AI 最多只是让我看清了这一点。

我想，真正应该被警惕的，可能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我们手中权力的重新分配。AI 不会单方面让人变笨，但它确实会帮助那些本来就掌握权力的人，把「效率」包装成「进步」。在你没察觉的时候，它已经把某种特定形式的思考方式扫地出门了。然后你突然发现，市场上某些已经被精简掉的职位，原本存在的价值是「容错」和「兜底」—— 就像那个虽然效率低下，但会在电梯蛤蜊卡住时给你递一杯水的工作人员。

我自然是几个人道主义支持者里最基础的务实派了：工具有工具的位置，不过让他们取代你的整条腿是荒谬的。AI 更像一台情绪极其稳定的大型盲盒售卖机。你并不知道这次出来的肠子和上一批是不是同一款原产地食材，但人类真的太擅长把一切运作得像原装了。我妈就看不出来我朋友圈的句子是不是自己写的，我也懒得解释——这本质上已经不值得了。在一切都能被高质量替代的世界里，「原版」更像是一种装饰性标签。

所以末日没有来，朋友。如果世界末日是由一种名为「人类变得十分偷懒」的病毒引起的，那我们纪元早就已经被迭代了好几次了。事实是，人一直在拿手电筒照自己屁股后面的阴影看。新的平台，新的恐惧，一样宏伟如磨牙打呼的结构。AI 可能只是个更亮的手电筒，照出了比我们以为的更大的黑暗。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在那之前的你，有没有强大的勇气开灯，以及承受被庞大阴影打一巴掌后的血压飙升。

毕竟，扔给 AI 的从来只是火把。点火的那个动作，要不要做，什么时候做，是你的。